一、Marco问我:你们中国人为什么给食物起这么奇怪的名字?

"刘教练,"Marco拿着手机,屏幕上是一张照片——一笼刚出锅的包子,"这个为什么叫'狗不理'?"

"因为狗都不理。"

"什么?"他瞪大眼睛,"狗都不理?那谁还吃?"

我笑了。这个问题,我在欧洲二十五年,被问了不下五十次。

"不是真的狗不理。是一个人的小名。"

"什么?"

"一个叫高贵友的人,小时候父母怕他养不活,给他起了个小名,叫'狗子'。"

"然后?"

"然后他长大了,开了一家包子铺。因为他做的包子太好吃了,生意火爆,客人排队排到街上。他太忙了,忙到来不及跟客人说话。客人就说:'狗子不理人了。'"

Marco沉默了三秒钟。

"所以,"他说,"这个名字的意思是:因为太好吃了,所以老板忙得没时间说话?"

"对。"

"这太疯狂了。"

"不,这太中国了。"

二、我不是天津人,但我理解18个褶的precision

我叫刘佳勇,老家黑龙江。东北人也吃包子,但东北的包子是大包子,拳头大小,馅是白菜猪肉,皮厚,咬下去一嘴油。我第一次吃天津包子,是1995年。我父亲带我去天津出差。

我记得那家店叫"狗不理"。门口排着长队。轮到我们的时候,服务员端上来一笼包子。我数了数:一笼八个,每个包子有18个褶。

18个褶。不多不少。

我问父亲:"为什么是18个?"

父亲说:"因为18是吉利的数字。"

"只是吉利?"

"不。因为18个褶的包子,捏起来最难。少了,包子不好看;多了,皮容易破。18个是最完美的balance。"

那个画面,我记了三十年。

后来我去了欧洲,在佛罗伦萨开了餐厅。有一次我请一个意大利面点师傅做包子。他做出来的包子,褶是歪的,有的包子有15个褶,有的有22个。我问他:"为什么不是18个?"

他说:"有什么关系?反正味道一样。"

我那天才明白:天津包子不是一道菜,是一门craft。这门craft的核心不是馅,是皮。皮的厚度要精确到1毫米,18个褶要均匀分布,包子收口要像一朵含苞的花。

欧洲人做面包也讲究。意大利的法棍,外表要金黄酥脆,内部要有大气孔。法国的croissant,要有108层黄油。但欧洲人的讲究是为了"完美"。天津包子的讲究是为了"规矩"。

完美是艺术,规矩是生活。

三、天津是一座港口城市,包子是码头工人的生存智慧

天津不是一座普通的北方城市。天津是港口。从明朝开始,天津就是北京的海上门户。南来北往的货物、船只、人,都在天津码头交汇。

码头文化有什么特点?快。船到了,货物要卸,工人要吃饭。没有时间去餐厅坐下来点菜。他们需要一种食物:拿起来就能吃,吃了就有力气,便宜,顶饱。

包子就是答案。

天津包子是"水馅"的。什么叫水馅?就是把肉馅和打水(通常是鸡汤或皮冻)搅拌在一起,让馅里有汤汁。咬一口,汤汁先出来,然后是肉,最后是皮。三口一个包子,一分钟解决一顿饭。

这种设计不是偶然的。是天津码头工人用几百年的时间"迭代"出来的。工人们需要快,需要热,需要油水。水馅包子满足了一切。

我在佛罗伦萨的餐厅,有一次来了一群意大利建筑工人。他们点了我做的天津包子。其中一个工人吃完第一个,说了一句话:

"这个比panino(意大利三明治)好吃。因为里面有汤。"

我说:"对。因为中国人知道,干活的工人不仅需要solid,还需要liquid。"

四、为什么狗不理包子的馅是咸的?不是甜的,也不是辣的

欧洲人对包子的馅有误解。他们以为中国包子只有一种:猪肉馅。但天津包子有十几种馅:猪肉三鲜(猪肉+虾仁+韭菜)、鸡肉香菇、素什锦(各种蔬菜)。

但最经典的还是猪肉馅。为什么是猪肉?

因为天津的猪肉便宜。天津在华北地区,养猪是主要农业。猪肉是老百姓吃得起的肉。天津包子的馅,用的是"三分肥七分瘦"的猪肉。肥肉提供油脂,让包子有汁;瘦肉提供蛋白质,让包子有嚼劲。

Marco问我:"为什么不用牛肉?"

"因为牛肉太贵。"

"为什么不用鸡肉?"

"因为鸡肉太干。"

"为什么不用羊肉?"

"因为羊肉太膻。"

猪肉不是最好的选择。猪肉是最平衡的选择。这是天津人的智慧:不是追求完美,而是追求适合。

欧洲的汉堡也是猪肉。但欧洲的汉堡是整块肉压扁的,咬下去是肉的texture。天津包子的馅是剁碎的,肉、葱、姜、酱油混合在一起,吃不出肉的原形,但吃得出肉的灵魂。

这叫"化"。把食材化在一起,变成一个新的味道。这是中国菜的哲学。

五、狗不理包子上了国宴,但天津人更爱在街头吃

狗不理包子有一个辉煌的历史:周恩来总理曾经带狗不理包子上国宴,招待外国元首。那是一笼精致的包子,每个18个褶,整齐排列,像艺术品。

但天津人不在国宴上吃狗不理。天津人在街头的小店里吃。

我在天津街头吃过最便宜的包子:一笼八个,八块钱。包子不大,但馅足。咬一口,汤汁溅到手上。我旁边坐着一个出租车司机,他一边吃一边看手机。他吃包子的速度是:三口一个,两分钟一笼。

我问他:"好吃吗?"

他说:"倍儿好吃。"

"倍儿"是天津话。意思是"非常"。天津人说话带劲儿,一句话里能塞三个"倍儿"。

这种包子没有国宴上的精致。皮可能厚一点,褶可能少一点。但它是热的,是刚出锅的,是活着的。

欧洲的米其林餐厅也讲究"热"和"鲜"。但米其林的"热"和"鲜"是昂贵的。天津包子的"热"和"鲜"是民主的。 anybody can afford it.

我在佛罗伦萨的餐厅,天津包子卖3欧元一个。一个意大利客人说:"这么便宜?"

我说:"在天津,八个包子才八块钱。"

他瞪大眼睛:"八个?八块钱?"

"对。因为包子不是奢侈品。包子是老百姓的食物。"

六、给Marco讲天津包子,不是讲包子,是讲匠心

Marco第三次来我家,我带他去天津——不是真的天津,是佛罗伦萨的"天津角落":我在餐厅里布置了一张桌子,放了一笼包子,一壶茶,一碟醋。

"刘教练,"他说,"我要怎么开始?"

"先观察。"

"观察什么?"

"观察包子的褶。18个。每个褶之间的距离是相等的。这叫'规矩'。"

然后他拿起一个包子,轻轻咬了一口。汤汁流出来。

"然后?"

"然后感受。皮的厚度不到1毫米,但里面包着的是汁、肉、葱。三层味道,在一个不到5厘米直径的圆球里。这叫'包容'。"

"包容?"

"对。包子是中国文化的一个缩影:外面是皮,里面可以包任何东西。甜的、咸的、素的、荤的,都可以包进去。但不管包什么,最后都是圆的。这叫'和'。"

Marco放下筷子,看着我。

"刘教练,我开始理解中国了。"

"什么?"

"中国人不是追求最好的。中国人是追求最平衡的。"

我说:"对。天津包子不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食物。但它是世界上最平衡的食物。皮和馅平衡,咸和鲜平衡,快和慢平衡。一个工人三口吃完一个包子,然后有力气去卸一船货。这就是平衡的力量。"

写在最后:我在佛罗伦萨做天津包子,是为了找回那个数褶的孩子

我在欧洲二十五年,在佛罗伦萨六年。我做过无数道菜,但我每次做天津包子,都会想起1995年那个夏天。

那个八岁的我,坐在天津狗不理的店里,数着包子上的18个褶,问我父亲:"为什么是18个?"

我父亲说:"因为18是最完美的balance。"

三十年后,我在佛罗伦萨的厨房里,一个一个捏着包子褶。我数着:1、2、3...18。然后我把包子放进蒸笼,看着蒸汽升起来。

那一刻,我不是在佛罗伦萨。我是在天津。我父亲坐在我对面,看着我数褶。

包子的褶里,藏着一个孩子的好奇心,一个父亲的耐心,和一个城市的匠心。

天津包子不是食物。天津包子是记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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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刘教练说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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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天津包子不是世界上最精致的菜,但它是世界上最诚实的菜。它不需要刀叉,不需要盘子,只需要一双手和一张嘴。你下次吃天津包子,不要急着咬。先数褶:是不是18个?如果不是,说明这家店不正宗。如果是,说明这家店还守着老规矩。在这个不守规矩的世界里,守规矩本身就是一种力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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