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Marco看到驴肉火烧,往后退了一步
"刘教练,"Marco盯着盘子里那个长方形的面饼,面饼中间夹着深红色的肉,"这是...什么肉?"
"驴肉。"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"驴?你们吃驴?"
"对。"
"驴不是...干活的动物吗?"
"对。"
"那你们为什么吃它?"
我笑了。这个问题,我在欧洲二十五年,每次带意大利人吃驴肉火烧,都会被问。意大利人吃马肉——在威尼托地区,soppressa di cavallo(马肉香肠)是特产。但意大利人不吃驴肉。欧洲人吃牛肉、猪肉、羊肉、鸡肉,但驴肉...在他们的认知里,驴是"工作伙伴",不是"食物"。
"因为驴肉太好吃了,"我说,"好吃到不讲道理。"
"什么?"
"河北人有一句老话:天上龙肉,地下驴肉。意思是:除了龙肉(不存在的东西),地上最好吃的肉就是驴肉。"
Marco半信半疑地咬了一口。
他的表情变了。
"这个..."他嚼了嚼,"这个肉是...甜的?"
"对。驴肉有天然的甜味。不像牛肉那么硬,不像猪肉那么油,不像羊肉那么膻。它介于牛肉和猪肉之间,但比两者都细腻。"
Marco又咬了一口。然后一口接一口,三口把一整个火烧吃完了。
"刘教练,"他说,"我在欧洲吃过马肉、鹿肉、野猪肉,但没有任何一种肉有这种味道。"
"这就是为什么河北人说'天上龙肉,地下驴肉'。"
二、我不是河北人,但我理解"天上龙肉,地下驴肉"的重量
我叫刘佳勇,老家黑龙江。东北人吃驴肉吗?吃。但东北的驴肉通常是炖的,大块肉,酱红色,配白酒。东北人吃驴肉的态度是:硬菜。请客的时候才上。
但河北人吃驴肉不一样。河北人把驴肉当成日常。保定的大街上,每隔几百米就有一家驴肉火烧店。早上六点开门,中午卖完,下午关门。老板是家族生意,爷爷传父亲,父亲传儿子。锅里的老汤已经炖了四十年——不是四十年换了汤,是同一锅汤,不断加水加料,炖了四十年。
我第一次吃保定驴肉火烧,是2002年。我坐火车从石家庄去保定,朋友带我去一家老店。门口没有招牌,只有一口大锅,锅里炖着驴肉,蒸汽腾腾。老板从锅里捞出一块肉,剁碎,夹进一个刚出炉的火烧里。
我咬了一口。那个味道...怎么说呢?
牛肉有肌肉感,猪肉有油脂感,羊肉有野性感。但驴肉有...温柔感。它不争不抢,不硬不油,不膻不腻。它就像保定这个城市一样:低调,但有力量。
朋友问我:"怎么样?"
我说:"我终于明白为什么古人说'天上龙肉,地下驴肉'了。"
他说:"这不是古人说的。这是河北人说的。因为河北人太知道驴肉的好了。"
三、为什么河北人吃驴?因为驴是河北人的"拖拉机"
欧洲人问"为什么吃驴"的时候,我想反问他们:"你们知道河北的地理吗?"
河北是华北平原。 flat,广阔,干旱。几千年来,河北人种地靠什么?不是靠机器,是靠驴。
驴比牛小,比马壮,比骡子听话。它不挑食,草、秸秆、树皮都能吃。它力气大,能拉犁、能驮货、能骑人。最重要的是——它便宜。河北的农村,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两头驴。
驴死了怎么办?吃了。这不是残忍,这是河北人的生存智慧:一个陪你干了一辈子活的伙伴,死了之后,不能浪费。而且,驴肉真的好吃。
欧洲的农耕文化也有类似的东西。瑞士人吃阿尔卑斯山里的牛,法国人吃布列塔尼的猪,意大利人吃托斯卡纳的羊。但欧洲人吃的是"品种"——他们追求的是特定地区、特定品种的肉的口感。中国人吃的是"关系"——吃的是这头驴和主人的关系,吃的是它活着的时候为你干了多少活,吃的是它死后你对它的尊重。
这不是野蛮。这是感恩。
四、火烧不是汉堡,是"夹一切"的中国哲学
欧洲人容易把驴肉火烧理解成"中国的汉堡"。但实际上,火烧和汉堡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。
汉堡是:两块面包夹一块肉。面包是配角,肉是主角。汉堡的逻辑是"包裹"——把肉包在面包里,方便吃。
火烧是:一个面饼从侧面剖开,把剁碎的肉塞进去。面饼和肉是平等的。火烧的逻辑是"融合"——面饼吸收了肉的汤汁,肉被面饼的温度包裹,两者融为一体。
更关键的是,火烧的面饼不是普通的面包。火烧的面饼是死面的(不发酵),擀成长方形,在炉壁上烤。烤出来的面饼外脆里嫩,咬下去有"咔嚓"一声。然后你咬到里面的驴肉,肉是软的,汁是热的,面和肉在嘴巴里变成一团。
这种口感,欧洲人没有对应的食物。最接近的可能是意大利式的panino(烤三明治),但panino的面包是发酵的,软的。火烧的饼是硬的、脆的、热的。
我在佛罗伦萨的餐厅做过驴肉火烧。一个意大利客人吃完,说了一句话:"这个面饼比肉还好吃。"
我说:"对。因为火烧的设计不是为了'包肉',是为了'和肉一起'。"
五、老汤:一锅汤炖了四十年,不是传说,是事实
保定驴肉火烧的精髓,不在肉,在汤。
每个老店都有一锅老汤。这锅汤从开店那天开始炖,从来没换过。每天卖完肉,往锅里加新水、新料、新肉,继续炖。汤里的味道越来越浓,越来越复杂。一锅炖了四十年的汤,里面有多少种味道?没人知道。
我在欧洲二十五年,在佛罗伦萨六年。我见过意大利人做ragù(肉酱),一锅ragù炖四个小时,已经算"慢食"。但保定驴肉火烧的老汤,炖了四十年。这不是慢食,这是时间的艺术。
欧洲的料理追求"新鲜"——食材要新鲜,做法要新鲜,味道要新鲜。中国的老汤追求"陈"——越陈越香,越久越浓。欧洲的逻辑是:时间会破坏食物。中国的逻辑是:时间会让食物重生。
Marco问我:"四十年的汤,不会坏吗?"
"不会。因为每天都在煮沸。细菌进不去。而且,汤里的味道太复杂了,坏菌根本活不了。"
"那味道..."
"味道是活的。每天的肉、每天的火、每天的客人,都在给这锅汤加味道。这是一锅有记忆的汤。"
六、给Marco讲驴肉火烧,不是讲食物,是讲关系
Marco第三次问我:"刘教练,我还是不理解。为什么河北人对驴肉有这么深的感情?"
我说:"因为驴不是食物。驴是伙伴。"
"伙伴?"
"对。河北的驴,从小和主人一起长大。它拉犁的时候,主人在后面扶着犁。它驮货的时候,主人在旁边牵着缰绳。它死了,主人吃它的肉,不是因为它变成了食物,而是因为主人想记住它。"
"记住它?"
"对。吃它的肉,是一种仪式。就像你们意大利人纪念去世的亲人,会保留他们的照片、遗物。河北人纪念一头驴,会吃掉它的肉,把它的味道传下去。"
Marco沉默了很久。
"刘教练,"他说,"我开始理解中国人了。"
"什么?"
"你们对食物的感情,不是'好吃'或'不好吃'。是'关系'。你们吃一种食物,是因为这种食物里有你们和这个世界的'关系'。"
我说:"对。驴肉火烧里有河北人和土地的关系,和驴的关系,和时间的的关系。一口火烧下去,你吃的不是肉,是一段历史。"
写在最后:我在佛罗伦萨做驴肉火烧,是为了让意大利人知道什么叫"不讲道理的好吃"
我在欧洲二十五年,在佛罗伦萨六年。我在餐厅里做过很多中国菜,但驴肉火烧是最难的。
难在哪里?
不是技术。技术我可以学。难在食材。意大利没有驴肉。我只能从法国南部买驴肉——法国普罗旺斯有一些农场养驴。但法国的驴肉和中国的驴肉不一样。中国的驴是干活累瘦的,肉紧。法国的驴是放养的,肉松。
但我还是做了。我买了法国的驴肉,用中国的配方,炖了八个小时。然后夹进我自己烤的火烧里。
一个意大利客人吃完,说:"刘教练,这个肉...我说不清楚。它不像牛肉,不像猪肉,不像羊肉。它是什么?"
我说:"它是驴肉。它是'天上龙肉,地下驴肉'。"
"什么意思?"
"意思是:这种肉不讲道理。你不需要解释它为什么好吃。它就是这么好吃。"
那个客人后来每周都来我的餐厅,每周都点驴肉火烧。他说:"这是我唯一不需要问'这是什么'的食物。因为它不需要解释。"
我说:"对。驴肉火烧的哲学就是:好吃到不讲道理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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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刘教练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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> 驴肉火烧不是保定最好看的菜,但它是保定最有力量的菜。你下次去保定,不要去网红店。去街边找一家没有招牌的老店,门口有一口大锅,锅里炖着肉。老板剁肉的时候,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是"咚咚咚"的,有节奏。然后他把肉夹进火烧,递给你。你咬下去的那一刻,会明白什么叫"天上龙肉,地下驴肉"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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